一、最初的“为什么”——其实我从没认真想过
最近经常有人问我:作为留学生出身,我为什么选择留在法国?
说实话,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,我都无从回答。
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它当成一个“是非判断题”来思考。
我至今仍记得 2013 年九月,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,一个人来到我当时心目中的大陆法系发源地读硕士。满怀憧憬而来,却在落地巴黎的那一刻,被脏乱的街道、随处可见的黑人和阿拉伯人社区景象震惊、失望,也迷茫。
这还是我印象中那个锐意进取的国家吗?
这是大仲马和雨果笔下的法国吗?
是那个发动大革命、孕育拿破仑和戴高乐的国家吗?
二、从硕士到博士:顺着现实走下去
后来,我在国立鲁昂大学法学院完成了硕士课程。因为毕业论文和立陶宛交换期间的成绩优异,刚毕业便受到导师青睐,开始博士阶段的学习。我研究的课题是国际商事仲裁的比较研究。
开始博士后,为了在法国维持生活、不给家里增添负担,我选择到律师事务所工作,一边做研究、一边工作。
从外人的角度看,我当时“好像”面对一个选择:像许多留学生一样硕士毕业回国,或者留在法国。但对身处其中的我来说,我其实没得选。一方面,我看到了研究领域的空白,我有能力去填补;另一方面,我也需要工作来维持生活。
三、2015–2020:连轴转的五年,无暇顾及的人生抉择
2015 年底开始,我以法律顾问的身份在律所处理非诉案件,主要负责劳动法、公司法和外国人法。
边做研究、边工作的阶段非常痛苦,我却坚持到了 2020 年。
这五年里,我白天在律所处理大量案件,经常忙到凌晨十二点才下班。周末唯一的空闲,我要去图书馆查阅资料,然后连夜整理、写作、完善我的博士论文。
在这样的生活里,我根本没有时间思考“要不要留在法国”这种问题。
另一方面,律所的收入确实可观。在博士同学靠图书馆兼职一个月 500 欧元补贴维持生活的时候,我月收入已经超过 3000 欧元。那时我每次回学校都像个“富豪”,请同学吃饭喝咖啡。经济上的稳定让我不再担心生存,也没有腾出心思去想“如果回国会不会更好”。
另外,因为工作与研究连轴转,我没时间出去旅游,也从未度过一次真正的假期。很多同样留下来的留学生都很诧异:
“你在法国这么多年,居然连一次周边国家都没去?”
我对欧洲其他国家的印象几乎都来自具体案件和客户。
这让我经常被调侃:你到底有没有在法国生活过?
这种高压生活确实给我带来了成长。律所的实战环境,让我在博士阶段就能处理大量事务性工作,比只会纸上谈兵的博士同学更有经验,也锻炼了我对法国法律行业的敏感度和判断力。
但同时,这样的生活也带来了代价。我的胃病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被逼出来的,到现在仍需每天吃药缓解。在工作最忙的时候,我常常晚上胃痛到凌晨一点睡不着,早上四五点又被疼醒。当时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严重的胃病,好在连续两次胃镜并无大碍,只是需要长期服药。
四、真正的十字路口:2021 年的选择——与国家无关
到了 2021 年,我面临一轮新的考虑与抉择——但仍然不是“回国还是留下”的问题。
那一年,我的论文已经完成了一大半,却因为导师长时间不回复,进展卡住。读法律博士的同学应该都懂这种痛苦:导师可能半年不回你邮件。我导师同时也是巴黎二区的一位执业律师,那段时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,无论我怎么联系都没有回应,学院院长也反馈了同样的情况。
另一方面,法国的法律服务行业正在经历互联网技术的冲击。
一些原本由律所垄断的业务开始在线化,例如开公司、做商事变更——原本动辄数千欧的专业服务,开始以律师费一半的价格在线提供。
2018 年以后,法国婚姻家庭法改革,连离婚都可以在线办理。
2021 年,我很清楚地意识到:
我真正需要做的选择,是继续完成博士论文,做一个好律师,
还是投身商业,把自己的技能带到法律服务与互联网结合的浪潮中。
我的选择显而易见。
五、2022:终止博士,开始创业
最终,我终止博士研究,在 2022 年初创办了第一家公司——法国蒲公英国际管理咨询公司,随后是第二家公司——法国蒲公英科技公司。
我想做一些自己真正认准、真正有意义的事情。
在律所工作五年,我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未来几十年的职业轨迹:这是一个古老、稳定、有保障的行业。但我内心的不甘与跃跃欲试,让我愿意投身到如今的事业中。我希望用技术改变传统法律与咨询行业,让法律服务不再只是少数人的特权。
这也正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。
六、十年后的答案:我为什么留在法国?
所以,若问我为什么留下,我只能回答:
在这十年里,我确实做过很多思考,也做过很多选择,但那些问题都是关于行业、关于发展、关于前途的。
从头到尾,我都没有认真思考过“要不要留在法国”。
这或许是一个理性上应该去考虑的问题,
但从我的理性出发,我却从来不需要去考虑它。
十多年过去,我的事业在这里,我好像也再无法离开了。
